Tadashi Suzuki La Dame aux Camelias TIFA 2011

2011 TIFA兩廳院旗艦製作鈴木忠志茶花女
2011/2/12 19:30
國家戲劇院

慎入 – 內含可能激怒某些族群之言論,但絕非意圖針對個人進行批判。

我是個劇場的外行人,但不批不快。

TIFA堂堂邁入第三屆,引進不少重量級團體讓國內觀眾共襄盛舉。每年也都有所謂的旗艦製作,結合國外知名劇場編導團隊與國內表演製作團體。從最早的歐蘭朵到去年的鄭和,我聽到的貶多於褒。兩廳院短視砸錢愛做大拜拜的惡名我心有同感,但罵人總得有證據吧?因此買票看了今年的茶花女。

不過,內心深處其實還是抱著一絲希望的:關於鈴木忠志,褒多於貶。日本人要與台灣人合作,culture shock會不會少一點?茶花女的題材夠通俗了吧?音樂劇的形式夠通俗了吧?風險會不會低一點。

不巧,這一絲希望也是破滅了。

那幹嘛還不批不快?這就是荒謬之所在。

荒謬的表象

舞台的空間與視覺規劃簡約,沒有複雜的佈景或機動設備,單純切割空間來表現劇情中不同的時空與文本層次。燈光設計的效果很有zoom in zoom out的漸層,有時出現頗為漫畫的效果,彷彿停格、在凸顯強調某些時刻一般。空間與光影,洋溢著現代日本的文化元素。

就這次的文本(劇本安排)來說,我個人不甚欣賞 。鈴木著眼於他想要的表現的章節,卻用很「白」的方式在揭露,不論在文字的使用或是情節走勢的選擇上, 劇本流於「交代」,文字風格與角色性格的串連度不足,有做作之感。 我認為茶花女故事動人且跨越時空的之處,是在於哪些不能說、看不見的隱晦,待觀眾、聽眾、讀者自己去探究那些肥皂劇般的矛盾,從衝突、從假象中去破除既定假設後,痛苦絕望後昇華的愛情本質才越顯精粹可貴,人性中最困難卻也最常見的「抉擇」關卡才也油然浮現。

另一個文本(歌曲)上,七成選曲勉強合乎劇情,但有幾首歌(例如結尾的綠島小夜曲)實在突兀,我並不解鈴木選擇的用意為何。編曲上, 部份採用的衝突元素或是混搭跨界的安排,與故事走向及角色心境並無法契合,串連有斷碎的遺憾。

獨白對話與音樂歌曲的文本最終還是需要演員來呈現,不幸的是,這正是荒腔走板最顯見之處。

表演需要一種虛實真假兼現的微妙平衡,但現場的演出是假演,該演的地方又演不出來,掉落到唸台詞的層次(就算要唸得像樣板戲,我也覺得唸得不好)。聲音的能量、語調的風格、情緒、穿透力平庸甚至不足,讓人看不出愛與奉獻,看不出掙扎犧牲,看不出愛情帶來的快樂,看不出被迫隔離與放棄的悲傷。歌唱部份,有人連聲音都出不來、音準讓人捏把冷汗。情感的詮釋,只剩下原本作曲家的旋律和填詞人的文字,抹過一絲痕跡。

肢體表現的部份就更讓人搖頭。雖說我本來就不預期急就章的彩排和訓練能造就什麼樣的「鈴木身體」,偏偏在場有三位日本演員,對比之下真是不堪。鈴木風格中很「能劇」很「日本」的身體方式,在那三位日本演員身上是自然流暢的,尤其那位「發牌員」真是了的,精準的「操控」外,戲味動感十足(某種程度我是可以欣賞這種由心神力量與人體自覺所驅動的日本式身體藝術)。但這日本人的身體文化,恐怕不是台灣人先天本質和有限的後天摹仿就可以掩人耳目。全劇看到的是ㄧ群僵硬做作的木頭,把身體移位放在某些位置和姿態,呈現在外的是心虛和恐懼(希望是這樣的,這表示至少演員還覺知自己的不足)。謝幕的橋段其實頗為禪意超然,但ㄧ群感覺好像內心在OS「走完這趟我們就解脫了」的演員出場後,我真想他們真的趕快走完好讓我離開劇院。

製作本身稱不上傑出,執行面更是漏洞百出和力有未迨,讓人無法忍受。

演前的大肆宣傳是「流行新歌劇」,觀眾期待夠格的音樂戲劇表現,夠創新合乎世/時情的詮釋。結果,歌,沒能力唱,劇,沒能力演。 新,卻充斥太多cliché。流行,負面點來說,就是很粗糙,看過忘記也不足惜。

作為一個觀眾,對當場演出的「執行」(execution),主觀上我不喜歡,客觀而論不滿意。

荒謬的本質

所謂砸下重金的旗艦製作和孺慕大師的滿座票房,對比演出團隊自始自終所暴露出「能力」上的嚴重不足,和觀眾不批不快的不滿,著實是場真實人生的荒謬劇。

進行如此製作的用意和預期效應為何?為何台灣拿不出能力能與國外知名團體接軌的團隊?

問題背後凸顯的是荒謬的本質:台灣藝文發展政策的短視、藝文團體培植環境的扭曲和藝術工作者心態上的弱勢。

或許決策者和主事者會說,旗艦製作希望是用來啓發觀眾、激發拓展台灣表演團體的視野與經驗、提供文化激盪的新元素,效應本來就不是短期的。如果如表演製作團隊某員所言,透過旗艦製作是學得什麼是「應該」,那麼,花這麼多的錢、投入這麼多人力來體悟「什麼是應該」,不正凸顯國內藝術教育的荒謬嗎?翻開節目冊中演出團隊簡介,洋洋灑灑的學經歷可寫出大半頁,台上實際表現卻讓人存疑不解,是甄選條件的問題?還是製作過程短促導致能力無法提升?抑或,找來一堆人當不如不要的活佈景或不知所措的丑角龍套,是製作預算中必須消耗的head count和主辦單位拿錢會被驗收的KPI?這些表演工作者可能明知參與演出會討來臭罵,卻也願意爭取這樣的演出機會,因為演出機會真的不多?

我無法回答這些問題,但身為一個納稅人,我有權如此放肆(bold)提問!

看完的當下真是感覺氣憤而矛盾:在這些決策者與主事者所應負責耕耘指引願景方向的藝文場域,台灣真是沒人才!但台灣還真有很多出色人才,聽聽茶花女中選出的「思慕的人」,那麼細膩而優美的旋律與詞句可以永久傳唱,「酒後的心聲」和「愛拼才會贏」,都是直指人心而能引起共鳴。舞蹈界也不乏得到國際觀眾與專業工作者肯定的明星和明日之星。但平心而論,這些成就有多少是來自國內環境與資源的滋養?諷刺的是,把持藝文資源與政策的封閉少數,擘畫願景紮根沃土的事很不會做,爭功邀功錦上添花放煙火的事最在行,還有一堆由這群封閉少數主導的媒體和所謂的研究評論者繼續歌功頌德。納稅人實在看不慣短視、片斷、天女散花式的資源分配,把資源用來施捨以圖多數人之滿意。

見賢思齊、文化交流等等,這樣的用意都沒有問題。然而,學習國外大師的精神、knowhow和專業技巧,把大師經驗留下來,又如何? 那終究不是我們。拋開投機的思維,主事者更應該思考的是,在藝術文化的場域中,怎麼找出能夠代表台灣的元素與底藴,怎麼吸收全球化的養分轉化為台灣自我意識和文化特色的詮釋,怎麼確保這些特質是可以傳承演進下去的,怎麼讓承載這些風格與特質的人事物成為與台灣文化共榮發展、值得驕傲彰顯的代表信號?

可惜的是,真正攸關治本的問題很少人思考,想過的人卻無能為力,義無反顧就是要拼的人孤獨而壯志未酬。

旗艦製作是一個荒謬的單一事件,經過一段時間的冷靜和沈澱,在痛批別人高調天花亂墜卻能力不足、自我感覺良好的同時,自己未嘗不是如此:在CV上洋洋灑灑地寫下一些資歷,儘管有些只是沾醬油根本不專業?欠缺某些能力卻認為自己有實力,還僥倖認為別人水準不夠無法區辨?跟著幾位國內外專家大師一起工作過就以為吸收到人家幾年功力而膽敢大言不慚了起來?

霎時間,這樣的反省讓人不堪慚愧,我批評的立場是什麼?於是文一拖,講話小聲心虛了起來,好像也沒真的非得「不批不快」,PO不PO也都無所謂,然後這只是個現在讓我不痛不癢的鳥表演。

於是,鈴木忠志茶花女的這件事,雖然在藝文界與觀眾間曾經引起漣漪,最終又歸於平靜。

改變?為什麼?是什麼?怎麼做?Does someone really care?Life must go on……

或許這都是框架下的荒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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