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ing Lear TIFA poster

李爾王(歐利維耶・畢 製作)
2016/3/20 2:30pm
國家戲劇院

莎士比亞在當代,還有多少關聯?法國人演莎士比亞,會有什麼表現和火花?平凡素人看莎士比亞,不知會有什麼認知和感想?好奇心驅使我進入李爾王的劇場。

這是2015年亞維儂藝術節的開幕作品,導演歐利維耶・畢重新翻譯文本,以法文演出,試圖呈現一個當代的莎士比亞版本。故事的主軸發展圍繞在李爾王所做出的一個決定:李爾王退位前提出一個問題,想要測試三個女兒對他的感情,能將對父親之愛表達得最好的女兒將獲得最多遺産。而父親最疼愛的小女兒選擇沈默,導致接下來一連串的權力爭奪與血腥鬥爭。

好,本劇觀後感完全無法深入也不打算深入。文學巨作的劇場演繹畢竟無法跳脫文本,問題在於,從沒認真讀過莎士比亞又不懂法文的我,基本上無法理解節目介紹說「導演運用自由、鮮明、尖銳、具現代感的自由詩體文本翻譯...來消除與莎士比亞文本建立原始關係的障礙」這樣子的創作脈絡。語言與文本成了理解和思考本劇最大的障礙,但這面牆,迫使我尋找不同於語言文本的維度來欣賞這個作品。

不過,最深刻的感受卻也來自文本,它印證為什麼莎士比亞被讚為戲劇之王,為什麼李爾王之為悲劇經典。在一齣戲裡,莎士比亞同時處理不同高低大小層次的命題:人與神倫理機制間的角力,政治權力鬥爭,社會階級貧富問題,同時也盡是父女、父子、兄弟姐妹之間的人倫家務事。

俄國哲學家車爾尼雪夫斯基指出,悲劇的產生是一切社會矛盾惡化導致的必然和最終結果,悲劇揭示這些矛盾對立本質所產生的不平衡狀態。確實是矛盾的,我被某些台詞給逗笑,卻也產生許多感慨,但不至於悲傷。或許高深的悲劇從不讓人哭哭啼啼,也不在於將人打擊到無望深淵,它的意義在於逼迫人們去正視所不願正視的部分,尤其是那些醜惡、陰暗、瘋狂、失序的因果,然後沈重地將鬱悶無奈壓制在胸內,與力圖反省改變的良善動機對峙著。

作品所反映的人性與人心,跨越時空仍重現著當代社會的種種。

在這個歐利維耶・畢製作本身,大量當代元素置入重新架構李爾王故事的時空,最顯見直覺的來自舞台裝置。整體舞台設計大量採用深色金屬質地的素材,搭配無太多雕飾的木板,加上大膽的燈光,醞釀著粗獷工業風的氛圍。我喜歡導演切割舞台的概念,利用看台推砌出另一個舞台平面,具象呈現階級權力高低與所謂「發言權」的轉換,當看台被推移到左右側時,則形成對立的情勢。此外,地板是用來區隔劇作兩大段落的高招工具,中段舞台工作人員直接進場,掀開原本穩固地板,揭露底層鬆軟土壤,透過實體舞台的改變來呼應李爾王在暴風雨段落面對倫理秩序的崩解而逐漸失控崩潰瘋狂。後半段中畫龍點睛的「死亡洞」是個幽默借喻,讓人莞爾一笑,卻也意在探討死亡這樣的嚴肅議題,塵歸塵,土歸土,人是自掘墳墓還是被迫推入火坑,入坑後又何去何從。

其他聰明的象徵我想還有很多,如化妝鏡、床、服裝、拉紅線圍著觀眾數著隨從人數、演員進入觀眾區的方式、現場鋼琴演奏搭配工業噪音等等安排,應都有其意涵。導演放入的細節顯然遠比我能注意到的多,只是我在忙碌看字幕追台詞的狀態下無法一一關注思索。

這齣戲要精彩光靠一個李爾王也撐不起大局,悲劇性還得靠王身旁的傻子、肯特和葛魯斯賽特、反派們等人同等精湛的演技ㄧ同塑造。這幾位不同年齡層和表演經驗的演員,賣了演技也賣了肉體。

我ㄧ直記得之前讀過的文章說,李爾王這個角色對演員而言是個需要實力和機運兼備的終極挑戰,要體現他的裡外狀態,需要人生歷練、外型和體力。兩難是,「當你夠老可以來演李爾王時,你卻太老了。」李爾王心理狀態的軌跡是許多種複雜情緒的連貫總和,從傲慢自負到受欺而惱怒,再到哀憤崩潰然後瘋狂沈鬱,種種皆屬強烈深刻的狀態,卻又不能過度戲劇化,150分鐘內得以溫水煮青蛙的步調一一推進,適度適時分配體力。

不知是否因為被英國演員那種貴氣威重、即便發瘋也氣場大放、強烈揪心感的既定印象所影響,覺得這次法國演員Philip Girard的李爾王「虛、寒」了ㄧ點,抑或他是走遠觀外行觀眾所不易捕捉的內斂表演風格?上半場他理應有種意氣風發傲慢獨斷氣勢,同時需具備國王的尊貴感,轉換要發瘋的時候,脫衣服的動作和忙碌同步發生的配樂、燈光、舞台裝置變動,也許分散了我的注意力,我無法感受到他為何發瘋和他發瘋的狀態。

演員們大多數有些「燒聲」,部分應該透過聲音來凸顯的情緒表現也可惜打了折扣。以純潔芭蕾伶娜形象來表現小女兒的純真本應是一個創意賣點,偏偏我無法自制地開始挑惕編舞動作和這位舞者的舞蹈表現......

回歸文本,導演歐利維耶・畢的主觀點明確,就是對語言的懷疑。他直接無掩將這個訊息呈現在觀眾眼前,舞台背景上大剌剌用著霓虹燈般的燈管寫著「Ton Silence est une machine de guerre」(沈默是一個戰爭的機器),註解原本莎士比亞所言之Nothing will come of nothing。不知「戰爭」的概念是否是導演用以演繹建構所謂「悲劇」的機制?另有移動燈箱上的「Rien」,所指Nothing,也是呼應Nothing will come of nothing,它隨著劇情進展出現在不同空間裡,諷刺著無中生有、無便生無。雖是一個「無」的概念,但更真實影射為了慾望而付出的代價,是個「有」與「要」的概念,這是否也是從另一個觀點闡述戰爭的因果?

語言到底是利器、力氣還是戾氣?

語言可以用來表達內心,但說出來的就是真的嗎?越會說就反應真實嗎?相對於可能是表面浮誇的語言,相對於認知掌握語言本身文字的落差,實質的行為和肢體是否更為真實、更容易看見、更為一種「通用」的語言呢?

但是,當你失去眼睛無法看,所聽到的卻還是必須回歸被說出的語言。明眼人與盲眼人,誰所理解的語言是更為清明真實呢?明眼人有時比盲眼人可更盲目更誇大顛倒所見所聞。

這一切的一切,總是面臨著當下性和時間性的考驗。也許時間會揭穿掩飾浮誇的表層,只是人能否等待到那時?

這是悲劇背後的矛盾本質。

當我試圖紀錄這些心得與自我思考的同時,我其實是驚恐的。

心得文章的憑據來自何者?

演出全程,我需分神看舞台兩側字幕、追趕大多數時間跑得飛快的台詞,不論是整體舞台調度佈局,或是演員念詞演技肢體表現,大多只能看個大概。同步發生而過量的文本卻也稀釋我所能接收的質與量。我從這場演出接收到的語言文本,究竟是太多或太少?最終,我真的無法判斷這是否堪稱精彩演出,我所看到、所感受到的種種,究竟是明眼人的盲目還是盲眼人的片段?

此時,我使用著什麼樣的語言?我的語言又有多少真實?這些語言文本有什麼用呢?

文本真的成為了一個社群媒體時代的假象卻又充滿無窮的力量。

無法說的就不說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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