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emember respect resolution
photo source: http://artscouncil-ni.org/news/remember-respect-resolution

在Belfast的停留雖短暫,卻也夠讓人情緒錯亂的,沈重心情拋不去(不過也為接下來Derry/Londonderry的拜訪先做好心理準備)。

在市中心、在Titanic博物館碼頭區、在Queen’s University附近,看到的是新舊交雜激盪出的活躍感,無異於其他歐洲城市。這些活力,掩蓋住頗為隱晦的警示,這大概是ㄧ種北愛爾蘭的壓抑吧?西區一趟Black Taxi Tour對訪客揭露了這城市強烈愛恨共存的過去現在與未來。外來訪客可能以為開放觀光、講述歷史、面對記憶,是人們正視傷痕、重新出發的勇氣;然而未願意坦承、擺脫不去的,仍是雙方對彼此充滿扭曲的責難與否定。

一個城市,兩種心情,其反差就像洗三溫暖一樣刺激,卻沒有通體舒暢的感覺。

當然我很清楚,一趟幾小時的Tour,所接收到的勢必是簡化的論述,對外說明的文字資料,所使用的語言和用字也難免表現出個人心態和觀點,再怎麼客觀中立都不會是真正的客觀中立。身為一個短暫停留的過客,我也不該預期這樣就能馬上了解這盤根錯節的北愛爾蘭問題(The Troubles),它複雜到無法單純以殖民/去殖民歷史因素、宗教對立、政治迫害、社會不公、經濟落差、暴力羞辱仇恨來解釋,它複雜到好像問任何問題都會掉入兩元對立的窠臼。但discourse和觸目可及的具象符碼總是將認知往兩元論推去。

Peace Wall就是切一為二的具體指標。牆,砌建容易,拆除難,尤其當牆是建在人心裡的時候。

Belfast大眾不是沒有意識到族群對立的問題。早在2008年,就已開始拆除Peace Wall的討論。

相較於市中心與較富裕的城市南區,座落多段Peace Wall的西區和東區,不只族群衝突較多,經濟發展與生活品質也較低落,所見幾乎只是一般住宅和簡單的雜貨店家,沒有風尚高檔精美的店家、咖啡館和商場。從經濟與社會發展的角度研究,Peace Wall的存在似乎確實是一種障礙。2008年時,當時的紐約市長彭博(Michael Bloomberg)還評論,拆牆將有助Belfast市政府引進更多外國投資。

到了2011年,市議會同意發展拆除Peace Wall的具體策略,開始規劃「何時與如何」拆除的行動方案。幾個地方社區也提議試行開放某幾段隔牆,同時陸續有國際組織提供資金,支持當地願意積極增進族群關係的非政府組織。

政治運作層面,和平協議確實是議程項目,計畫逐步透過政府政策協商與指標人物象徵性的友好行動,讓和平有落地的機會。只是,政治本身難脫算計,主政者更關切於爭取北愛爾蘭的政治經濟發展資源,以因應國際化全球化趨勢。處理棘手宗派對立,其急迫性與經濟效益的排序便往後遞延。最直接的例子就在觀光策略,當局傾向突顯城市的新穎動態與歡樂感,大量曝光行銷市中心藝文活動、Titanic Quarter或最新「權力遊戲影視體驗行程(Game of Thrones Tour)」,而非特別強調像Black Taxi這類的行程。

儘管後續有政府與非政府組織實質透過財務預算與政策制定等方式推展拆除Peace Wall的工作計畫,檢視統計數字的成果,也許暴力衝突減少,也許雙方族群都在政治與生活權益上日趨平等,但愛、和善、相互對話了解、信任,卻似乎未見進展。根植自生活基本環節的分立與隔離,讓非理性的藩籬仍高杵著。

這反映在2012年的研究結果中(source: NI Peace Monitoring Report, link已找不到,quoted from: http://www.bbc.com/news/uk-northern-ireland-19715791):58%住在Peace Wall周邊的居民希望在未來看到隔牆拆除的一天;然而只有38%的受訪者能夠展望明確的時間點。

90%的小孩上的都是「各自」的學校,天主教徒去上私立學校或天主教會主辦的學校,新教徒上公立學校;90%的社會住宅根據兩教派的活動區域切分;為了避免雙方跨區活動,醫療資源和許多社會資源採行「雙套」分配原則設立在各區。媒體所揭露報導的內容與措辭觀點,自然也迎合反映他們讀者群的屬性。(source: NI Peace Monitoring Report)

對話不是沒有發生,但若無法設身處地,仍會充滿歧見和污名,輕易演變成交相攻擊或是衝突。

更遺憾的是,切分隔離存在於生活的每個環節,減少對話與互動的機會,讓偏見得以不受質疑、不受辯證地繼續增長,讓悲劇所造成的傷痛蔓延深入。(所以真的不意外Shankills Road那群小孩會踹人砍人對外人帶著敵意,因為他們的家庭、學校與社會教育都是這麼教他們的。)

雙方族群對政府的和平協議大概也是無感的。甚至,在他們眼中,政客們的和解是退讓自己族群的權益尊嚴以取得自身政治利益的虛偽交易,加深他們需要靠自己保護社區、維護族群立場權益的想法。

2012年研究顯示(Source: NI Peace Monitoring Report),69%的居民考量「可能發生」的暴力事件,認為Peace Wall有存在必要。還有一些區內沒有Peace Wall的居民發起連署要求設立新的Peace Wall。

位居交界處的青少年,他們可能光是看著對方走路的方向(走向哪一區或從哪裡走來),就冒出「看不順眼」的情緒,衝動性的口頭或行動挑釁辱罵層出不窮。

而生活得最辛苦的是新教徒與天主教徒通婚的「混合家庭」,他們往往不被視為和解與包容的代表,而被視為叛徒,一種羅密歐與茱麗葉式的悲劇。

真正的和平,有嚴苛人事時地物的條件限制。

當年的柏林圍牆是冷戰分裂的邊防系統,它在修建28年後倒塌。Belfast為降低族群衝突的Peace Wall,不但比柏林圍牆更高更厚,存在更久,超過40年了還繼續增長。雖已遠離暴力武裝衝突導致無辜人命喪生的80年代,但真正的戰爭不在殺死多少敵人,而是內心那份不願原諒寬容同理的仇恨。當仇恨仍活生生根植於人們生活之中,無法預期何時、以哪種形式引爆的社會壓力和危機,才讓人不寒而慄。

或許人性真的是tribal、物以類聚,非我族類便感威脅與風險。賴以生存的直覺與本能,本質是非理性的,所以將「他」與「我」區別乃天經地義。然而,世界一定存在著差異,即使在當代社會,理性所認知的文明進展之道應多元並雜、包容性更大與適應性更強,但融合包容,本質上是反自然的。只要有人,就會存在著這樣的弔詭兩難,和解本身難免有困難阻礙。

人通常都是先看到表象,然後帶著自己的意識型態、論述權和認知邏輯,有範圍的再現這世界,形成對世界的理解。然而,非理性的部分能被再現嗎?到底什麼是真實?

局外人的我們,面對這些表象,如果說真的得知了什麼真實,驅使我回頭去看台灣的族群對立、反省自己內心的偏頗與那口吞不下去的氣,是唯一的真實。

意識到這件事的當下,我驚嚇不已,因為真正令人顫慄的不是Belfast族群心中的牆,而是我在飄洋過海後更深刻體會到台灣社會的風險和自己所陷入的危險處境 — 漠視問題而瀕向分化。

只是,對於顯性和隱性的族群對立,自己所抱持的又是什麼樣的思維和行為?

歸屬感是人所追求的基本價值,族群的宗教信仰政治立場等等,只是表達「認同」的符碼,於是乎,立場可以理直氣壯。我彷彿能夠同理共感那樣的心情,我和他們一樣:我只看某報,我只跟某些人往來基於他們的政治傾向,我對政府政客的說辭與行動不齒,我選擇放棄對話直接切割,因為認定對方亦然。這是一種理智上與情感上的矛盾,那口氣吞不下去的心情。

既諷刺又殘酷的真實,只有退一步才能開放解讀。

在我們的歷史學習與反省之中,卻未曾將北愛爾蘭的教訓納入。甚至,我直到到此一遊,超越那些電影小說的敘事,才對這Troubles背後的種種有另一個層次的了解。但對我來說,這是非常接近台灣問題的借鏡。

我只是剛好又想到前些時候寫的那篇A view from the bridge,劇中他我的界線、情理法和「悲劇」,確實不斷在不同的情境情勢下上演。我們不能就活在當下就好嗎?可是每個當下都是未來的過去。人性的暗涌,不論在北愛爾蘭、在台灣、還是在民粹排外保護主義興起的今日歐美,不得不慎。

P.S. 回歸當初想把這段旅行記憶整理起念:川普勝選的現象分析
川普竟要築牆反難民......
報章整理世界十大圍牆,Peace Wall名列其中......
柏林市長公開告誡川普「Don’t Build This Wall」…….
川普1月28日簽署新的行政命令,禁止7個穆斯林國家公民入境美國90天.......
還有多少角落正發生著分化對立的事件......

參考資料:

https://theamericanscholar.org/letter-from-belfast-city-of-walls/#
http://www.bbc.co.uk/history/troubles
http://www.cain.ulst.ac.uk/events/index.html
http://www.bbc.com/news/uk-northern-ireland-19715791
http://www.bbc.com/news/uk-northern-ireland-17198481
https://www.theguardian.com/uk/2012/jan/22/peace-walls-troubles-belfast-feature
https://www.theguardian.com/cities/2015/sep/29/belfast-berlin-wall-moment-permanent-peace-walls
https://northernireland.foundation/sharedfuture/research/peace-walls/
http://www.belfasttelegraph.co.uk/news/northern-ireland/one-peace-wall-down-109-across-northern-ireland-still-to-go-34486822.html
https://www.theguardian.com/uk-news/2013/dec/03/belfast-peace-walls-dismantled-community-consent-minister
http://www.huffingtonpost.co.uk/2014/11/03/peace-walls-northern-ireland_n_6093634.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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