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ane Eyre NT Live 2015

National Theater Live
10/6/2017 信義威秀影城

我沒有料想到會對這個製作有如此感受。

《簡愛》這個作品,雖被視為19世紀文學經典之一,一直不在我的興趣書單裡,可能對它八點檔連續劇般的灑狗血情節不太有感。然而,導演Sally Cookson的觀點和整體製作的調度,完完全全讓我改觀。

過往觀賞過的其他NT Live播映作品,大多是基於一個紮實經典劇本的製作,這檔《簡愛》不同之處在於製作模式。夏洛特白朗蒂(Charlotte Bronte)的小說是故事與概念的基礎,但創作的開端僅有結構骨架,透過導演、創意團隊與演員們動態緊密的工作才逐步發展,讓作品成形。

devising


製作的開放性發揮磁吸力量,一路捕捉專注力、刺激想像力、探詢著觀點、擾動情緒。我跟著簡愛(Jane Eyre),一個被孤立而無援無愛的女孩,和她一同找尋繼續活下去的動力,從中感受一段自我覺醒的轉折。

故事以北英格蘭的鄉村莊園為背景,描敘孤女Jane在艱困環境中成長, 與命運搏鬥,追求自我及情愛的歷程。劇中發展有四階段:Jane被托孤、不受舅媽喜歡的少女時期,在Lowood公益學校的寄宿生活與教師養成教育的訓練,在Thornfield Rochester家擔任家庭女教師,到偏僻地區承受苦難與轉機。

文本探討的面向豐富,例如英國19世紀有關階級、宗教、性別等等社會寫實生活的狀態。然而,真正感動我的是導演Sally Cookson透過Jane所體現彰顯的女性主義精神。從It’s a girl開始,到It’s a girl結束。但此女已非彼女。

Jane的故事必須充滿力量才能進展:她所受縛被壓抑亟欲掙脫的張力,她渴望自由、向外探索、揮別過去向前進的動力。因此導演在動與靜、固著與彈性元素上的應用有許多精細巧思,透過舞台設計、燈光、音樂與演員相互組成的時空關係,創造不同形式和意涵的動態。

舞台設計毫無「古裝時代風」,甚至算得上是現代工業風格,僅透過簡潔的兩大主軸將空間建構起來。一部分是木頭的平台、長凳和棧板坡道,另一部分是鋼製的階梯,由此區隔出幾層平面,也切割空間。木頭材料象徵著自然與古樸;鋼材帶著不可破的禁錮意味。木頭平台下低層次空間陰暗而壓迫,卻也可能是躲藏獨處的安全小窩。高層的平台視野空闊,卻也是讓角色無所遁形的暴露場域和無所遮蔽的危險之地。

這些設計意象搭配燈光時,不僅能表現不同環境空間的特性,也試圖回應角色心理上的內在角落。燈光設計在時間感與空間氛圍上表現畫龍點睛之效,利用色調、強弱與投射方式,表現日夜與四季的差異,冬天的雪,昏暗的宅院,火爐的熱度,火災發生的危急,同時也反映角色情緒感受的溫度。
演員(除了女主角Jane之外)必須一人分飾多角,有時還需要融入成為舞台設計的一部分,轉身為背景技術人員(打燈、搬東西等),作為舞台空間彈性變化的活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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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於Jane內心的旅程,導演的手法直接不曖昧,就是:說出來、唱出來、問出來、做出來。巧妙之處則在,每一個直接表述台詞文字之間,大量穿插許多口語說詞之外的訊息信號來表現內在的情感。在這些動作、音樂、角色互動的變化裡,邀請觀眾給予回應和投射,放大戲劇轉折而不覺做作。

觀眾認知故事發展的第一層媒介就是演員。他們在劇中是採取極度「舞台劇」的表現方式,從唸詞、表情到肢體動作,要說誇張都不為過。但這是被設計過的,他們在舞台上的「處境」(像是掛在梯子上、被群眾包圍、要跑上跑下等等),迫使他們必須如此外放表演。開放性共構的原則需仰賴演員的能量,向外邀請觀眾參與。似乎也唯有如此誇張的表演方式,才能顯露幽微的內在狀態情緒,並對照出情境張力,進而影響觸動觀眾。

演員們的舞台戲劇化表演風格因得到其他配套支持,而達成整合均衡的效果。其一是精準的動作設計。動作指導說,跑步是本劇的關鍵象徵,劇中大概有三到四次跑步,每次的奔跑,搭配不同的音樂節奏速度、隊形、燈光,光是看這些段落,就可以直接同理共感到Jane在不同時空與心理狀態下的旅程,想像到Jane的蛻變,讓我跟著跑步的節奏心跳加速。

movement


在Jane成長的每個階段,她總是以特立獨行的方式應對進退。童年受到嬸嬸和堂兄弟的嫌惡,她不隱忍對堂兄弟出拳、在離開時怒嗆再也不想再見到嬸嬸。到了教養院,因為不願屈從「宗教信仰」的洗腦而被牧師羞辱為「魔」,受到懲罰和排擠。

“This is unjust!”

Jane幼時的憤怒形塑她的性格。面對這些痛楚,Jane往自己內心深處挖掘,從中萃取出一個誠實而無畏的意志和信念。

導演利用一個是開窗的意象來顯示Jane的想望。背景演員將象徵窗戶的方框道具由聚合到分開,去除遮蔽,飾演Jane的演員同時做出開迎挺胸的動作,她身後的其他演員拉起裙尾鼓振並製造風向氣流,讓Jane的裙擺飛盪,仿若風和陽光真的迎面而來,讓Jane感受到開放的美好。而當方框驟時聚合,一切動態再次歸於平靜,對比出「開與閉」之間的情緒落差。

她多麼渴望平等,渴望自由。

到了成年後她掌握機會離開教養院,以家庭教師的身份受雇於Rochester家。

在這個階段,她好似有那麼一些機會走出自己的路,自給自足,認同自我。對情愛的想望也因為與Rochester的相識受到喚醒(但觀眾可能常常被那隻最早對Jane有好感的「狗」給搞分心......)。

Jane在Rochester大宅的活動的幾幕場景都甚為關鍵。整體燈光營造了豪宅的敞大卻也有著頹敗和神秘的氛圍。其中一幕夜戲,站在背景裡面的演員手遞燈火,人不動燈動,造成Jane是在走動的錯覺,創造出時空變化的魔術。Jane好奇又略感遲疑恐懼地在長廊上走動,反映著Jane對自己內心持續的探索。

而那段堪稱無比狗血的告白兼分手兼求婚的橋段,算是全劇的高潮之一。

Jane對自己在Rochester家的生活是滿足的,她獲得尊重,不似童年少女時代曾受到的輕賤鄙視或壓迫節制。而她也因對Rochester的認識而對他心生好感。

“I have lived a full life here. I have not been trampled on. I have not been petrified. I have not been excluded from every glimpse that is bright. I have known you, Mr. Rochester and it strikes me with anguish to be torn from you.”

因此當謠傳Rochester將迎娶Ingram為妻時,Jane無法佯裝無事,於是她必須離開他。Rochester的挽留遭到拒絕,Jane必需面對自己的情感、自尊與自我意志,她深信女人並非男人的附屬品。

“Am I a machine without feelings? Do you think that because I am poor, plain, obscure, and little that I am soulless and heartless? I have as much soul as you and full as much heart. And if God had possessed me with beauty and wealth, I could make it as hard for you to leave me as I to leave you... I'm not speaking to you through mortal flesh. It is my spirit that addresses your spirit, as it passes through the grave and stood at God's feet equal. As we are……. I am a free human being with an independent will, which I now exert to leave you.”

我的感動無關乎愛情浪漫的成分,而是因為Jane的勇敢和誠實。

雖然Rochester向Jane表白而且求婚,但Jane的獨立意志讓她克服依順的選項。

她離開,貧寒交迫中得到St. John Rivers的庇護與照顧,她在Morton重新開始教書的生活,她考慮到印度開啟新人生,卻拒絕以St. John妻子的身份前去。最終,她回到Thornfield,回到Rochester身邊,兩人共建一個新的家庭。

看似圓滿的幸福結局,是Jane一路掙扎與爭取得來的。她的旅程,不僅代表舊時代女性覺醒的典範,對於當代女性而言,亦是一種觸發與啟示。

尤其當導演的手法如此開放而引人入勝,我感覺自己深入到Jane歷程中的點滴與關鍵時刻,我接收到舞台上ensemble所傳遞的能量,在充滿想像空間的狀態之中,我的投射和認知補足創作團隊所刻意留下的空白,因此建構出自己對於這段女英雄旅程的詮釋和意義。

她憤世嫉俗、她勇敢無懼、她以自己的方式挑戰反對權威。她也有痛苦、掙扎、黑暗醜陋、固執、脆弱的一面。她被壓迫、她被迫壓抑。不論處境與結果,她未曾背叛自身真實的意志,因為有血有肉,必須對自己交代,始終前進。

“I must have liberty. If I cannot have liberty, I must have change.”

“I am no bird, and no net ensnares me!”

這大概是這齣《簡愛》讓人感到心臟如此有力跳動、不禁握緊拳頭的地方,是種存在活著的感覺。

帶著感動,自問:那我呢?


延伸影音:有關製作的其他幕後花絮也值得一看

音樂是這個製作的亮點之一:music


音樂除了是情緒氛圍的操舵手之外,如何將音樂與戲劇整合連結也是整體調度的神來一筆。

多元而現代感的音樂風格毫不違和:原創作曲帶著英國/塞爾特民謠的風格,呼應19世紀北英格蘭民俗風情;每段場景與劇情段落之間的間奏,往往帶著如同進行曲般的節奏,推動角色在時空之間移動前進;其他一些關鍵敘事抒情的段落穿插當代輕搖滾流行樂,有些曲調採取非常爵士的呈現手法。而樂團音樂家被安排在舞台場上,其中幾位甚至會說上幾句臺詞。最畫龍點睛的是Melanie Marshall,她是歌手,全程以歌唱發聲,既是敘事者、主角心聲代言人、也是Mr. Rochester的瘋狂妻子Bertha Mason。她的歌聲和演唱充滿感染力,如同她鮮豔顯眼的紅色禮服,但她不炫技,純然的表現歌曲與當下的情緒,駕馭不同曲風。


個人很喜歡服裝設計:Costume


服裝上保留了古典感,透過馬甲、蓬裙、大衣、馬靴、帽子頭巾等來表現時代性。但整體採用相對當代的元素,避免了精雕考究的設計,降低外觀視覺印象的影響,而著眼於服裝在搭襯角色、年齡、身份、性格上的功能。


interval film: creation of Jane Eyr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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