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洲在1999年的八月陷入一陣天文熱,此時有幸身處歐洲的人們將可目睹北半球二十世紀的最後一次日全蝕。原本就是觀光重鎮的慕尼黑遊客人數更是暴增,街頭處處可見臨時搭起販售日全蝕紀念品的攤子,書店票亭紀念品店裡亦在最顯眼的地方擺上一排解釋天文現象的書籍期刊,觸目可及之處都有著日全蝕的預告。

可以不知日蝕現象發生的原因,但一副特製的眼鏡卻不可少。我卻直到8月10號那天下午才想起這件重要的事,還老神在在以為店家準會準備大量存貨好發筆日蝕財。事實上,我對於這「日蝕特製眼鏡市場供需」的想法是太過天真。整個下午跑遍市中心大小商店、眼鏡行、藥局,看到的總是「售完」的告示和店員充滿歉意的笑容。

將近六點了,腿其實也頗酸,幾乎已經去過大部分可能有賣的店,心想全慕尼黑的特製眼鏡大概全賣光,但還是有點不甘心,最後決定到紗綾住處附近碰運氣,或許那裡較郊區,少了一群群外來遊客,那裡的眼鏡行或許還有剩吧?事不宜遲,紗綾和我抱著一絲希望趕緊坐上電車。

到站一下車後我們就忙著尋找任何可能賣眼鏡的地方,感覺自己的目力從未那麼銳利過,有點像多角度具高速搜尋功能的鏡頭。啊! 路口那有一家! 喘呼呼地跑到位但看到的又是「售完」的告示,已經忙著打烊的老闆卻趕緊開門叫住剛暗罵完Scheiße的我們, 用著極振奮人心的語調要我們去試試下條街公車站旁的眼鏡行,「那家的老闆娘進貨很多,應該還有剩,錯過明天的日蝕就太可惜了,」他說。

謝過這位好心的老闆,我們飛快趕到公車站旁的眼鏡行。明亮乾淨的櫥窗內陳列著各家名牌眼鏡,室內高雅簡單的裝潢好似永遠歡迎等待著顧客光臨挑選。我們心想,希望頗大喔! 抱著一絲期待,找到了眼鏡行的入口,沒看到「售完」的告示,但卻掛著已關店的牌子。我們兩個在玻璃門外引頸張望,盼望能看到最後一位尚未下班的店員,或至少瞄到電話號碼或什麼的…也許老闆娘真的隔著玻璃隔間感受到我們殷盼的眼神吧? (不過應該是在角落裡看到兩個在門口行徑有點鬼祟,一副想打破玻璃闖進來的東方女孩, 所以心生疑慮…) 穿著白色套裝的老闆娘從遠處壁櫃後現身,笑容可掬,向我們走來,拿著鑰匙打開了入口的玻璃門,然後開口就直說:「想買日全蝕眼鏡,對嗎? 兩副嗎?」我們一邊忙點頭一邊佩服老闆娘的讀心功力,不到一分鐘,我們就從老闆娘手中接下那副我們尋找整個下午、暗罵無數次Scheiße、Peich的眼鏡。老闆娘只說了「晚安」,用鑰匙把玻璃門鎖上,然後在遠處壁櫃那轉身消失了。

頓時真的有點皇天不負苦心人的喜悅,這時以一杯啤酒來相佐這種幸運的感覺是最適合不過的了。於是我們決定到Englischer Garten的Biergarten吃晚餐,犒賞一下跟著著急一下午的肚子。

不知是我們自己心情好的緣故,還是週遭都籠罩著人們日全蝕前夕興奮期待的情緒,覺得這晚的Biergarten活力特別充沛,充塞著歡宴的氣氛。販售食物的棚內烤箱掛滿鮮汁欲滴的金黃烤雞,鐵板中排滿了香味四溢的各式香腸,熱騰騰的大鐵鍋裡是拌有洋蔥培根的煎馬鈴薯,還有豬腳、炸肉排、燉肉片,各種沙拉冷食,麵包籃裡擺滿了黑麥麵包和Brezel,任人挑選 --- 真的好像一位好客慷慨主人所辦的戶外Bar-B-Q party。飲料區前大排長龍,剛洗好的大杯子馬上又注滿了冒泡的啤酒,端著它的客人不等走到座位就大大的喝它一口。吃飯聊天喝酒的人特別多,樹下的座位或靠近live band的那區全都坐的滿滿的。帶著甫尋獲特製眼鏡的幸運。我們搶到樹旁的兩個空位。

吃飽了,真的感到很滿足很輕鬆,紗綾拿出相機想照張相。這時隔壁桌一位早已喝的滿臉通紅的中年男子自告奮勇要幫我們合照,還硬要我們也留下他所謂「一群盡興的慕尼黑人」的寫真,隨後便開始高談闊論他的國際觀。他說「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很高興有來自亞洲的人遠到慕尼黑學習德文,體驗德國文化和德國人的生活…」還說為了慶祝史上最精采可期的秀明日在慕尼黑上演,他要請我們喝杯酒…看著他桌上五個空杯子推論,他的確很「盡興」了。正當我們煩惱該如何擺脫這位「熱情友善」的陌生人時, 好險他的朋友過來解圍,說他們該回家休息了。這位先生臨走前還不忘提醒我們,用著有點難懂的慕尼黑「醉腔」:「別錯過明天的秀。」我們或許只是他無數Biergarten談話對象中的兩個,但臉紅頭茫茫的他或許永遠不知道他已經成為兩個來自世界另一端的女孩1999年慕尼黑夏日回憶的一部份。

8月11日,日蝕預計從早上11:16開始,但窗外滿佈的烏雲卻為這超級秀帶來變數,天氣預報說德國東部甚至有降雨的可能…不只我,可能成千上萬聚集於此的人都發出了相同的疑問: 不會吧? 看得到吧?月球正一分秒地逼近太陽,但濃濃的雲層卻未見任何移動或消散,間或幾道直穿雲間細縫細如織線的陽光在灰暗雲層的夾擠下顯得刺眼奪目, 頗為呼應大家心中那麼「一絲」目睹日全蝕奇景的希望。整個上午的天色十分詭譎,偶然可見的太陽頗像室內攝影棚的燈光,耀眼但對比著週邊陰暗的佈景。

11:16,太陽的邊緣開始虧損,「開始了開始了!」到處可聞如此的驚呼,「又被遮住了」,嘆息聲隨後而至。太陽和月亮就像偷掀大幕試探台前觀眾反應的演員一般,在雲間時現時藏,但地面上的觀眾們卻未能持續地對如此探幕感興趣。月亮移動的速度並不快,一直抬頭仰望時有時無的日蝕進行式,又戴著有點不舒服的特製眼鏡其實挺累人的,所以大部分的人仍舊做著和平常無異的事,但那股興奮感持續醞釀著。

接近12點半時,室外空地上人群越聚越多,公寓陽台上滿是引頸仰望的人,馬路上幾乎不見任何行駛的車輛,大家好像都停止了手邊的事,屏息以待白晝成為黑夜的一刻。雲層仍佈滿天空,但他們識相地讓出一塊空間讓日全蝕的戲碼上演。月亮又吃下一口太陽,天色越來越暗,氣溫略為下降,驚呼聲響起,月球覆蓋整個太陽的瞬間,光線匯聚於一點,就像戒指上一顆璀燦奪目的寶石,光芒閃爍幾下後又從邊緣隱沒,隨後大地陷入黑暗,時間瞬間倒轉,正午成了午夜,太陽邊緣光熱自月球後面向外奔馳,日冕明顯可見;但很快地,一線強光自邊緣迸裂而出,為日全蝕的高潮畫上句點。慢慢地,月球順著軌道移出,天色漸明。14:01,月球完全脫離太陽,整個日蝕的過程也宣告終止。

真正日「全」蝕的時間不過是短短的兩分又八秒,但這卻是奇妙的128秒鐘。當時我並沒有興喜若狂的情緒或和許多人一樣歡呼鼓掌,只是感念這份幸運,能夠親眼目睹這難得一見的天文現象。對於日蝕現象中光線色彩的對比,構圖的完美和諧,星體推移分秒間的細微轉變,令人敬嘆大自然的奧妙。欣賞奇觀的同時,還有一種來自與人群的心合為一體的感動。在這短短的時間裡,我,一個台灣人,和其他成千上萬的人們,在慕尼黑,和其他身在其他日全蝕能見區的人們,做著類似的動作,屏息專注於相同的事物,即便大家以不同的語言以各自的方式表達心中的興奮和感動,即便大家在下一刻可能馬上回到各自日常生活的常軌中 --- 公車仍舊駛向下一個站牌,酒店侍者注滿下一杯啤酒,票亭老闆又賣出另一張明信片 --- 但千萬個在不同軌道運行的個體在這兩分鐘中有所交集,短暫地共處在一個奇異的時空之中,也因這兩分鐘,偶然相遇的身影也可能深拓在另一個陌生人的記憶裡 --- 黃昏時打烊的眼鏡行老闆,穿著白色套裝的老闆娘,酒醉臉紅的德國老爹,在我的日全蝕札記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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