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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巡林布蘭 - 葛林納威的藝術史課

這部電影對我來說不像電影，較像是一堂豐富的藝術史課。這樣的電影恐怕也只有葛林納威才拍得出來，他最早立志成為畫家，接受繪畫訓練，後來走入電影事業，仍可見其深厚的藝術背景和對於視覺傳達的洞悉與掌握。

葛林納威的鏡頭下常見濃厚的文藝復興與法蘭德斯(Flemish)畫風的影響，他的構圖、光影調度與色彩配置，便如同躍上銀幕的動態畫作。就在不經意的台詞中，葛林納威透露他對於繪畫的深入了解。一開頭，林布蘭和情婦在對話談顏色：紅色像血，濃稠有點溫度，等掉了便凝結變硬；黃色是流動的，比起紅色輕盈，但它又像尿液，過量久放後便臭氣燻天。他點出藝術家過人的觀察力，不光是視覺的，還是嗅覺、觸覺、聽覺的，因此觀者能在偉大藝術家的作品中感受到金屬的溫度、布料的質感、行動或靜止、外在的聲響或內心的話語，如同把一秒瞬間凍結，又好像在靜止的畫布上活動著。

而這部片的藝術史成份在於探討畫作的內容(what)、畫作產生的時代社會背景(when & where)、畫家其人(who)、畫作如何產生(how)和畫作為何而作(why)。




葛林納威重現了1964年荷蘭黃金時代的社會群象和人物現形記。當時的荷蘭是歐洲富裕強國，軍人和商人皆有不輸貴族的地位，只要有錢，都可雇個畫家，在肖像中留下不可一世、如貴族紳士般的模樣。搶手肖像畫家如林布蘭，不但有個經紀人，還有依「全身、半身、頭肩」的收費標準。每個付錢的委託人總想佔據最有利的位置，裝扮出最意氣風發的姿態。不過，林布蘭的想法卻沒這麼單純，他是個有意識的人性觀察者，他的畫筆卸除偽裝，要畫成紳士還是皮條客，全取自畫家對於委託客戶的認知和偏好。構思夜巡的過程猶如拍攝一場電影，他要選角、決定賦予這些人物怎樣的性格、什麼樣的穿著造型搭配可以展現人物個性、光影要如何投射、人物的姿態手勢角度等等。畫中人物便如同演員，接受導演的指揮，合力演出一個時刻瞬間。畫家與委託人的身份與權力頓時產生反轉：再清楚也不過的原意是，委託人要畫家畫出他們要「演」給觀看者看的「美好」事件，但面對林布蘭，畫家的特立獨行和膽識讓他看破假相，挖掘真相，而在畫布上刻劃出真實的醜陋，永遠留下真相。在客戶、畫家與觀者心中，究竟誰才忠於真實？

看與被看 – 真相何處去

在此，葛林納威探討了藝術史上的一個關鍵問題 --- 看與被看。

葛林納威的敘事觀點跳躍於觀察者與人物的自述間，觀眾時而看到林布蘭對著鏡頭自問自答，時而對著觀眾詢問感受想法；有時，劇中的人物彼此交談著，卻又目視鏡頭，把觀眾當作談話團體中的一員；有時觀眾是超然的旁觀者，看著眼前的事件上演。

葛林納威「看」的角度交錯在觀眾席、後台與舞台之中，透過多重角度交織出「真相」的輪廓面貌。彷彿舞台劇的場景，如林布蘭在空曠的舞台上被脫個精光，捂著眼如臨夢魘般慘叫，接著走近床架，頓時舞台場景以家中的臥房床架為中心，繼續林布蘭夢醒後的經歷。有時場景像一般的電影在室內或室外取景，有時鏡頭所及為林布蘭雙眼所見，有時鏡頭正旁觀補捉林布蘭周遭發生之事，他們渾然不知自己被觀看當中。

這些跳接和多重敘事觀點呼應著林布蘭構思夜巡的掙扎和難處，如同林布蘭在「夜巡」的佈局，明亮處只是外顯的故事，玄機和妙處彷彿藏在暗處中，隱約透出了明處背後的戲碼，引誘著好奇心的讀者和觀者，試圖想挖掘更多故事。葛林納威也有很多話要說，利用明示暗示邀請觀眾一同追隨他的鏡頭抽絲剝繭，他的戲劇是種開放的文本，埋下各種線索，引領著讀者和觀者循線探索。



電影的開場和結尾前後呼應了林布蘭的夢魘。林布蘭在驚慌下認為自己瞎了，情婦問他怎麼了，他說，I am night watching。如果他真瞎了，如何來「看」？如果他仍看得見，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夜裡，能「看」到什麼呢？如果真相就如林布蘭的懺言，他是個一眼弱視的畫家，他自己和世人能否相信他所見為真？

在夜巡的畫中，人群的背後露出一個男子的單眼，有人說那是林布蘭的自畫相，那麼，這隻眼是林布蘭弱視的眼還是正常的眼？為何林布蘭決定在民兵隊的背後觀看，又讓自己被看畫者觀看？

每個藝術史學生必讀的入門書 - John Berger的Ways of seeing --- 即提到，影像中滿佈隱藏著許許多多的訊息。影像或許要重現的是一個時刻，一個可以刺激想像的時刻，讓觀者從記憶與期待中產生想像，紀錄著穿越過去到未來的一個當下。

所以林布蘭的畫與葛林納威的電影都在表現「觀」點：他們看到什麼，虛實真假？他們看到的是什麼時刻，是當下的發生？還是要留待未來去觀看的過去事件重現？

葛林納威的鏡頭切換和想說的話已夠觀眾應接不暇，這些問題更夠觀眾傷神好好思索探究……

或許，「看」不光是種影像和反射，但更是一種內心的狀態和想法認知。

最終，林布蘭是誠實誠懇的，他有勇氣挖掘真相，讓觀者從畫中辨明真偽，他也有勇氣讓後人觀看他的所做所為，留下他所觀看的時刻和他評斷的觀點。

後話

夜巡林布蘭的配樂和服裝設計非常精彩，演員表現也頗精湛，(雖然很多時候我除了林布蘭和她老婆之外搞不清楚到底誰是誰)，尤其是飾演林布蘭的Martin Freeman。劇中對於林布蘭與妻子感情的刻劃著墨其實非常動人。但是，葛林納威的片絕對不是大眾路線，千萬做好心理準備再看這部片，我指的是準備好腦力和專注力接受葛林納威的考驗。

看片的當下已經夠頭痛眼酸，看完居然還興起寫觀後感的衝動，真是挖了個深坑把自己丟下去，感謝那個有興趣上藝術史課的自己衝了出來，讓我總算完稿。

延伸閱讀：
Rijksmuseum 關於「夜巡」畫作的介紹
夜巡林布蘭電影網站Official website
葛林納威談林布蘭、夜巡與夜巡林布蘭
鄭治桂結合電影與藝術史研究的評論:林布蘭注視黑暗的眼神 (上)(中)(下)
藍祖蔚影評：畫作演義、畫家秘史